她不会顺着话题去刻意迎合，总会停一停，略加思索，再告诉你一个不掺杂念的意见，以及这些思考从何而来。观点只是一朵浪花，而她希望你看到从湖心到岸边翻起的屡屡波纹。 传统模特的职业属性是隐藏自我去突出造型，过去人们对他们的认知只停留在那些巨幅海报、时尚大片与滚动播放的T型台影像中。而随着互联网与新媒体的崛起，“超模”开始作为名流、明星、艺人出现在影视剧、真人秀、社交平台上，得以突破时尚圈，拥有更多的国民度。 2011年，首次登上维密舞台的何穗，为东亚审美带来了新的面貌，她双眸清澈，既冰肌玉骨，又灵动健康，松弛自在。她也由此进入大众视线，得到“何仙姑”这样充满艳羡的昵称。 2015年那令人难忘的“比心”手势，让何穗作为亚洲模特在国际舞台上拥有了个人性感标签。她以自己浑然天成的洒脱自在，完成了属于何穗的东方叙事。距2015年那灵光乍现的比心瞬间已过去逾10年，这场大秀的女性观众依然在重温、考古或记忆犹新中，得到启示：原来性感不需要模仿，也无关曲线；原来展示亲和与可爱，只要发自内心，有足够的信念感，以己所长美己所美，就是性感。 无论是2011年为Ralph Lauren大秀开场，还是成为登上维密舞台次数最多的亚洲模特，这些流光溢彩的履历，并不曾让何穗当作个人的高光时刻去时时回顾。“工作上的复盘当然是会的，你会记得某种状态或某种理念，但作为何穗的moment？不，那样太自恋了。” 游泳训练自5岁开始，每周一三五七练2小时，二四六练4小时。还在上幼儿园的这位“种子”，总是在清晨5点起身，6点开始训练。温州孩子的早饭常常是一份糯米饭，夹着各色配菜，香口又抗饿。浙江的冬季她在户外长跑，泳池也在室外，并没有恒温，游着游着耳朵冻起了霜。孩子们常常边游边一直哭，“眼泪就会在泳镜里累积起来”，她时不时要摘下泳镜“倒水”。 夏天的训练也并不轻松，何穗的母亲记得，那时偶尔有正午的训练，酷暑之下连母亲都决定放弃了。到了训练的钟点，院子里的邻居跑过来告诉她：“刚刚看到你们家小孩儿骑着车朝某某方向去了……”母亲一听，便猜是游泳队的方向，顶着烈日跑去一看，果然何穗已经在训练了。“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毅力是被培养起来的，后来发现，或许是天生的。我只是觉得，别人都在训练，我怎么能不去呢？” 这样的训练持续到12岁，中间偶然有一天不用训练，都会有“中彩票”的感觉。“之后的人生再苦都没有小时候训练时苦。”离开游泳队的头两年她过上了烦恼全无的中学生活。“那时每一天都会想，哦，我已经不需要去训练了，有一种——哇，突然间松一口气的感觉。” 这种放松在何穗21岁那年再次出现，那时她已当了4年模特，按同行前辈的观点，21岁就差不多该退休了，她想着，那大概就跟自己12岁离开游泳队时差不多吧。于是她将偶然到来的出国工作机会视为一次Working Holiday式的Ending。只是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，那不是Ending，是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。 超模生育永远带来对她们身材的再次关注，45岁的吉赛尔·邦辰不例外，36岁的何穗也不例外。某种程度上，人们期待着她们去延续“完美身材”这一神话，以支撑掌控外表的驱动力。 白皙的肤色，黄金的头身比，怎么也吃不胖的体质，这些都属于成为超模的“顶级出厂配置”；甚至坚忍达观的心性，也曾被何穗归结于自己的“天赋”。这些与她相处了30多年的自我认知，在孕期出现断崖式崩塌。 明明吃得好健康，为什么体重还在飞涨？为什么下馆子吃一顿肉就能胖3斤？为什么第二天完全代谢不下去？这是什么原理？人们会说：“当然了，因为你怀孕了呀。”健身教练告诉她：“所有的努力在激素前面不值一提。”她拒绝简单接受这样的封闭式总结，主动佩戴血糖监测仪，开始研究妊娠激素与血糖波动。 “我将自己当作一个有妊娠血糖问题的患者来进行实验。”这一举动得到了妇科医生的高度认可和鼓励。她发现原来人会被自己的大脑欺骗：“许多大脑的判断是基于经验，未必客观，是有局限的。” 除了体重，另一项始料未及的变化是疼痛。有专业训练的基础，加上常年运动以保持模特工作状态，何穗认为自己对各类身体信号并不陌生。普通“腰痛”可被她从核心力量，肌肉松懈，如何矫正、锻炼、牵引、复位等方面，360度地拆解分析，定向维护。然而孕期的疼痛是陌生的，陌生的痛点，陌生的频率，无法缓解，一切不再可控。怀孕第三个月，她求助于专业教练。 初始阶段的锻炼是应对生理疼痛的“救命稻草”，当下缓解，而7天后又卷土重来。教练告诉她必须坚持，否则在孕晚期出现的耻骨疼痛将更难以承受。自此何穗没有再停下来，锻炼逐渐成为防患于未然的盾牌，又升级成对自我状态的守护。正如她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刷到的那句话：“最好的产后康复是孕期锻炼。”。到了孕晚期，一直恐惧的耻骨痛没有发生，她血糖平稳，灵活依旧。 她在育儿书中读到一种“最高级的快乐”的概念：“是来自你非常辛苦，克服了一切困难后达成目标的成就感。”有了这些觉悟，即使产后第二个月，何穗又被医生告知需要经历一次手术，她也坦然接纳。对需要展现曲线的工作要求，她只考虑自己是否在身体控制上略有生疏，至于是否“完美”，不去在意。 “身体作为艺术的载体，当下是什么状态，我都允许它存在。看到之前的工作视频，我以为自己已经打开，但其实还是明显地看到肢体上的一些问题。因为老抱着宝宝，脖子会前倾，肩膀也内扣了，肋骨会外翻。但我也没觉得怎么样，这是一个正常的阶段性的状态，别人看到应该也可以理解。” 成果就在我们眼前，她站在镜头前，纤长依旧，这是一副用汗水与理智淬炼过的身体，描绘着她走过的路、活过的生活，自带弧光。 2026年1月，何穗受邀参观荣基金主办的艺术展“不虚此行”，对生命及安宁疗护有了新的体察与了解。这不是常规审美形式的艺术展，而是一次关于临终与告别的策划。新年伊始，人们还沉浸在跨年的余温与农历新春的期盼里，此时去讨论逝去与生命无常，本身就是一件具有现代性与艺术精神的事情。 “这些都是珍贵的情绪，”何穗与荣基金一路同行多时，与志愿者们一起学习，相互了解，对他们的工作充满信念，“看安宁疗护纪录片《老王》时，我意识到，哦，我只是做了自己的功课，而你如何去理解每个人对父母、孩子的执着、执念呢？你会发现，光是自己知道如何放下是不够的，我们需要共鸣，也需要那些不同的声音。如果你因为这些开始思考、接纳了，那就是很珍贵的。” 展品非常丰富，有艺术家临终前的记录，有新媒体艺术创作的希绪弗斯推着时间的金色钟表继续直面荒诞，也有10岁左右的孩子对“死亡”这一概念五彩斑斓的诠释。邵巍的摄影《皮肤》——艺术家父亲的一小片手部皮肤肌理被极致放大，“就像你走过的所有的路都好像被刻在上面，有了痕迹”。震撼之余，她不由得想到亲吻婴儿那完美无瑕充满三型胶原蛋白的皮肤的触感。 在作品《安驻当下》前，她戴上防冻手套，从冰柜里取出一尊打坐的小冰人，置于苍松下的“时光台面”上，然后等待，静观冰的消融。台面上凝结着其他冰人残留的形态、痕迹，渐渐她的冰人也融入其中，无分彼此，成为水汇入台下不息的“海”中——水会被回收，成为新的冰人。每一秒的形态都独一无二，每一刻的感受都无法复制，亦没有重来的机会。 何穗坐在蒲团上，眼前的装置作品仿佛某种启示，让她想起反复阅读的《西藏生死书》：“我相信人走了，意识的能量还会存在，地球，整个人类家园，我们其实是一体的。我觉得他在讲一种‘无我’。” 过去的一年里，她在众多的母婴理论教科书单里列入一本《悉达多》，“边看边跪”。“这是我2025年读过最最喜欢的书。你会边看边问：‘为什么？’”何穗将这本书带来的那些恍然大悟形容为“擦镜子”：“忙着忙着，你会忘记一些真实的样子，看不清一些东西，人陷在鸡毛蒜皮的旋涡里，镜子就容易起雾。然后擦一擦，哦，今天又看见了。但你就算擦干净了，过几天又被生活的旋涡或是惯性带着走，你需要再回来擦一下，看一下。” 出门工作前，何穗会反复跟宝宝确认：“妈妈很爱很爱你哟！”陪伴宝宝的时间从来不嫌长，每件事情都亲力亲为。她自称自己比婴儿更有“分离焦虑”，但鼓励所有人一起参与照顾，这样才能换位思考，彼此体谅而非相互质疑。“许多新手妈妈的焦虑来自旁人的态度。”她告诉家人：“不要凝视，要参与。”她也觉知自己因为激素引起的情绪波动。“不要陷入内耗的世界，允许做错，允许疏忽，允许紧张。因为成年人的焦虑，也会被婴儿感知，他也不想被‘凝视’啊。” 新生命的到来也一遍遍刷新她的认知，原来人连“躺”和“睡”都不是天生就具备的能力。许多“理所当然”的惯性被打破。“告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”即使只有4个月大的孩子，她会要求在进行照顾的每一步前去向宝宝解释：要准备给你擦脸了哦，会有一点热热的，湿湿的；我们今天要做雾化，可能呼吸进去会有点儿冰凉…… “我们要想象一个无法控制身体的自己，希望被如何对待。”在无数细致的沟通与陪伴下，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反向的滋养与治愈。“感觉我曾经一定也是这样被对待过的。”
